“雨水污染是河道黑臭的主要原因之一。所以下雨天走在河邊會感覺非常臭?！?/p>

德國結合當?shù)氐慕涤隊顩r、業(yè)主所擁有的不透水面積計算出應繳納的雨水費，收取標準為每年0.63 -2歐元/平米不等。

“雨水費是一種激勵機制而不是簡單的收費機制。政府更應該帶頭去做雨水回收利用設施?！?/p>

一到雨季，李迪華就會想起一個悲傷的小故事。

這位北京大學景觀設計學研究院副院長曾考察過德國柏林的一個雨水收集系統(tǒng)，由于設計缺陷，在附近筑巢的鴨子意外游進蓄水池，剛孵出來的小鴨子被淹死了。

“黃梅時節(jié)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雨水如此詩意、浪漫，但是在現(xiàn)代城市中卻會帶來內澇和污染。不合理的雨水收集系統(tǒng)也會帶來危險，在小鴨子被淹死后，雨水系統(tǒng)所屬的公司大樓停用了這個蓄水池，這個公司也因雨水收集系統(tǒng)未投入使用，被柏林市政府征收了雨水費。

雨水費(stormwater fee)或雨水稅，這項被用來管理雨水的費用已在美國、德國等多個國家地區(qū)執(zhí)行。在中國大力推進海綿城市建設的背景下，雨水費也被業(yè)內不斷提起。住建部部長陳政高就曾在全國海綿城市建設培訓班上表示，要借鑒國外做法，研究實施雨水排放收費制度。

雨水也是污水

雨水費是個讓人費解的概念。有網友質疑，如果連雨水都收費了，那么呼吸空氣是不是也要收空氣費、曬太陽也要收陽光費了?

“曬太陽、呼吸都沒有對環(huán)境造成危害，但屋頂、道路、廣場等不透水設施因人類的行為造成污染物積存，使用這些不透水設施產生雨水污染，如果不處理，會對河川湖泊造成嚴重污染。”廣州大學海綿城市建設工程研究所所長佘年說，“所以，雨水費類似生活污水處理費，污水處理原來也是免費處理，后來才收費的。這需要一個過程?！?/p>

暴雨來臨，除了帶來城市內澇，看上去很干凈的雨水居然是“污水”。有一個專業(yè)術語叫“初期雨水污染”，淋洗了大氣、沖刷了道路、建筑物之后的雨水攜帶了大量有機物、病原體、重金屬、油劑、懸浮固體等污染物，這些臟水在地面匯集后形成的“溪流”流入河流湖泊，造成了污染。

“雨水污染是河道黑臭的主要原因之一?！鄙虾Ｊ兴畡找?guī)劃設計研究院副總工程師趙敏華提醒，“所以下雨天走在河邊會感覺非常臭?！?/p>

在不少城市，雨水和污水沒有分流，突如其來的降水裹挾著地面的雜物涌入排水管網，與污水混合，舊有的排水管網無法滿足輸送大量雨污混合污水的任務，污水就會溢流到水體中，對水體產生嚴重的污染。

雨水變成了臟水后，通過雨水口進入排水管網。 Канопус Киля | 圖

雨水不再貴如油，要管起來。南方周末查詢發(fā)現(xiàn)，美國、德國、丹麥、瑞典、澳大利亞、法國、加拿大等國家不少地區(qū)都在收雨水費(稅)。其中德國和美國的全國征收覆蓋率最大。

在德國，無論是私房還是企業(yè)，凡是不收集雨水將雨水直接排到下水道的，都需繳納一定的雨水費。截至2003年，德國已有60%的人口需要支付雨水費，且該數(shù)據一直在增長。丹麥大概有20個城市，美國已有39州約1417個地區(qū)(包括縣、市、鎮(zhèn)等)在收雨水費。

不過，在歐美發(fā)達國家，意識到雨水污染也是近些年的事兒。

據佘年介紹，美國在1972年通過了《清潔水法》，主要是控制點源污染，但經過十多年水體的整治發(fā)現(xiàn)，60%以上的水污染負荷是由雨水污染造成的，因此美國在1987年修訂了《清潔水法》，把雨水排放納入點源污染，并在1990年代實施雨水排放許可證制度?！鞍延晁欧偶{入了點源污染后，征收雨水費就有了法律依據?！?/p>

和大多數(shù)國家一樣，歐盟各國早年也主要關注雨量帶來的洪水。2000年出臺的水框架指令提高了水體質量標準，雨水中常見的污染物也出現(xiàn)在指令中，各國逐漸禁止雨水排入管網，建立固定的雨水處理設施，雨水費也由此興起。

按照?？顚Ｓ玫脑瓌t，雨水費由地方政府或水務公司等機構收取，用于補貼維護維修雨水收集處理相關設施的費用以及雨水管理事業(yè)。

在美國馬薩諸塞州的迪爾菲爾德鎮(zhèn)，雨水費用以維護道路之外的公共雨水設施，比如下水道、排水口、雨水分離器等。得克薩斯州達拉斯市還用收取的雨水費設立排水管理基金。

“大家之前的概念是，雨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跟自己沒有關系?！辟苣暾J為雨水費體現(xiàn)了污染者付費原則，“因為道路、房屋等會阻斷雨水滲透的路徑，從生態(tài)環(huán)境的角度上來講，破壞了雨水的生態(tài)循環(huán)，應該為此付費?！?/p>

雨水費并不高昂

每個地區(qū)的降雨量不同，怎么收費也曾是個難題。

有的根據用水量來收取。丹麥按排污費中的40%收取雨水費，而排污費又根據居民用水量收取;意大利拉文納市則直接按居民所交水費的3%來收取。

有的根據不透水面積來計算——基于房產的建筑面積，包括業(yè)主占用的土地中被夯實硬化的部分。

在美國從事雨水科研和工作18年的美國水資源工程師蘇雨明博士記得，美國有些地方的雨水費一開始也是按比例加在水費、排污費、地產稅里，但有的人交費多污染少，有的交費少但是污染多，本身不公平，經過摸索和研究后，多按不透水面積來計算。單獨門戶的住宅門前的人行步道和車庫前的車道面積都要計算在內。

總體上看，居民每年需繳納的雨水費并不高昂。

美國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qū)市對獨戶住宅的雨水費有6個檔次。費用從每月每戶一共繳納1.6美元-36.045美元不等。大部分公寓樓單元房歸入56平米以下的最低檔次，多數(shù)獨戶業(yè)主所擁有的不透水面積在186平米以下的倒數(shù)第二檔次，每月每戶一共交2.67美元。

但是對于其他大型的地塊，如商業(yè)區(qū)和大型多戶住宅物業(yè)，雨水費則按每千平方英尺的不透水面積每月收取2.67美元。

德國結合當?shù)氐慕涤隊顩r、業(yè)主所擁有的不透水面積計算出應繳納的雨水費，收取標準為每年0.63-2歐元/平米不等。

多位專家認為，雨水費不在乎多少，更重要的是收費讓居民意識到雨水管理。“優(yōu)惠、獎勵等政策實際上與收費政策是配套的?！贝笞匀槐Ｗo協(xié)會中國部項目保護規(guī)劃總監(jiān)王月說，“最終的目的不是收費，而是通過各種各樣的方法讓大家建設和使用雨水回收利用設施?！?/p>

家庭雨水回收利用系統(tǒng)。 Green Diary | 圖

屋頂?shù)挠晁占O施。 Green Diary | 圖

“有收費一定會有激勵?！北本┙ㄖ髮W環(huán)境與能源工程學院院長李俊奇說。

從某種程度上說，雨水污染者在采用屋頂花園、停車場草坪、綠道時可以減少不透水面積。如果這部分雨水完全滲透到土壤里并且不需要經過雨水處理設施處理，雨水污染者將不需要為此付費。

的確，不少地區(qū)在設置雨水費的同時，也給自主處理或搜集雨水的業(yè)主采取了優(yōu)惠政策。瑞典的業(yè)主若采用了雨水收集罐、屋頂花園等源頭控制技術，所需支付的雨水費用會減少。在丹麥，可拿到高達40%的雨水費退款。

在德國，業(yè)主采用屋頂綠化或雨水貯存、入滲等設施減少了雨水排放量，可獲得減免。因此，在波茨坦廣場的19棟高層辦公樓中，適合建設綠色屋頂?shù)亩挤N上了綠色植物。不適合建綠色屋頂?shù)慕ㄖt用雨漏管過濾雨水后，將雨水儲存到地下水庫，1個水庫相當于2個游泳池的水量。這些雨水一半被用來沖刷辦公樓廁所和灌溉植物，另一半則被抽到廣場旁邊的人工濕地，形成城市景觀。

好的雨水管理還可獲得獎勵。在美國芝加哥，當綠色植物覆蓋屋頂比例高于50%或者面積大于2000平方英尺(約185.8m2)，開發(fā)商可獲得由政府提供的相應獎金，這筆費用是由市政府從征收的雨水費當中支出。

芝加哥的綠色屋頂。 Mark Farina | 圖

綠色屋頂結構示意圖。 來自華盛頓特區(qū)雨水管理指導書

政府更應該帶頭去做

在中國，近年來，隨著雨水利用和海綿城市建設，北京、南京、昆明等部分城市出臺了雨水利用“三同時”、補助、罰款等一系列政策，促進了雨水利用項目的建設。

但南方周末采訪的多位專家表示，目前國內尚未有城市準備征收，走得靠前的上海和深圳對雨水費的研究仍在一個探索階段。

“由誰收，收多收少，怎么收，是否符合中國的國情，都需要充分地研究?！蓖踉抡f。

為了解公眾對雨水利用設施和政策的接受情況，自從2005年起，李俊奇團隊在北京約每4年做一次調查，最近一次調查結果顯示有80%的人都認為雨水的收費是合理的?！耙婚_始大家都說沒有聽說過雨水費，后來站在環(huán)境的角度上來考慮也就慢慢地理解，覺得雨水費應該收?！崩羁∑嬲f，“公眾接受的收費程度逐年在提高。雨水費是大勢所趨?！?/p>

但從國際經驗看，剛開始征收雨水費都會遭受阻力。據新華社報道，意大利拉文納市市民抗議者曾認為“這是又一項掩飾過的稅收”。美國奧古斯塔市有居民曾表示，“我厭倦了每一件小事都要被征稅”，并提出“以防止浪費和欺詐，誰將監(jiān)督該項目”的疑問。

“收的錢最后是否對我有益、收多收少、公平與否、收費前期宣傳是否充足、公眾環(huán)境意識是否到位等，都是有可能造成反對的原因，尤其是雨水費這樣一個從無到有的新事物?！碧K雨明說。

蘇雨明印象中，美國經濟發(fā)達地區(qū)、大城市建設造成的雨水環(huán)境影響比較嚴重，大眾對雨水設施、雨水管理等的需求更迫切。這些地區(qū)的受教育程度也較高，更容易理解和接受雨水收費。

有意思的是，因為拖欠雨水費不交，美國地方政府居然和聯(lián)邦政府杠上了。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qū)于2001年開始征收雨水費，但聯(lián)邦政府認為這是一種稅收而政府不應該交，于是在2009年停止了支付。不過，2011年1月，美國時任總統(tǒng)奧巴馬簽署了一份法規(guī)，要求聯(lián)邦政府機構必須向地方政府支付雨水費，這筆費用每年大約為260萬美元。

“政府辦公區(qū)更應該收。”李俊奇說，“這是一個全市的政策，不能因為是政府就不收費?！?/p>

如果在中國征收雨水費，土地所有制是新的問題?！皣鴥鹊淖≌瑓^(qū)多以單元為主，國外是以獨戶為主。”中財公私合作研究院副院長滿莉告訴南方周末，“我國的土地是公有的，美國土地是私有的?！?/p>

德國、美國等國家的土地多是私有的，獨戶住宅業(yè)主利用雨水設施可獲得補貼或折扣。 Green Diary | 圖

多位專家表示，我國城市雨水利用是一個方興未艾的領域，征收雨水費則是個更遠的話題。

“發(fā)達國家城市的基礎設施都已基本建設完成了，不像我們欠賬太多?！敝袊娍茖W研究院防洪減災專家程曉陶說，“垃圾處理、污水處理所有的這些設施都要上馬，這些負擔是非常重的?！?/p>

“雨水費不能籠統(tǒng)地說收還是不收，”李迪華認為，“如果雨水排放沒有發(fā)生改變，就不用付費。這里面有個激勵機制，鼓勵在城市建設的過程中，盡可能地管理好建設區(qū)域內的雨水。從某種程度上說，是一種激勵機制而不是簡單的收費機制。政府更應該帶頭去做雨水回收利用設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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